彭武长

我前几天逛街，看到有人在街头售卖炒板栗，不由得又想起儿时捡板栗的情景。

老家板栗树很多，有两种。一种是家种的，一种是野生的。据老班人说，老家山寨始祖从老司城迁来后，烧畲耕种，开田造地，在寨子周围种植果木树。而栽种最多的是板栗树，其中在寨东土地堂边的山坡上建起了几亩地的板栗园。这块板栗林已有三百多年，树茎两人围，树高二三丈，枝繁叶茂，按分家继承一直归户所有，其中三蔸归属我家。我们生产队山场宽，野生板栗树在山林中有零星分布，树龄有长有短，树木有大有小，品种多为毛板栗和尖板栗，果粒没有家种板栗那么大，口味也没有家种板栗那么好。

儿时，山寨没有太多的娱乐场所和项目，寨旁的板栗园无疑就成了我和小伙伴们时常玩耍的廊场。到了冬天，落叶的板栗树褪去了繁华，光秃秃的，不言不语，展示出一种沧桑之美，只有一些雀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板栗园便成了我和小伙伴们套雀的绝佳之地。春天来了，乍暖还寒，板栗树已经悄然苏醒，嫩绿的芽苞探出头来，不几日，芽苞舒展成巴掌大的叶片，板栗园披上了一抹新绿，是我和小伙伴们开展躲猫猫、丢手绢等游戏的清新乐园。初夏时节，板栗树叶青翠欲滴，绿意盎然，浅黄色、毛茸茸的板栗花一须一绺地从青枝绿叶间吊了出来，像一条条毛毛虫，遇风轻摇，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过段时日，花谢果长，一个个板栗球，宛如一盏盏小灯笼吸引着路人的目光。此时我和小伙伴们游玩于板栗树林间，听着鸟鸣蝉叫，享受着板栗园遮挡烈日的清凉氛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我们期盼的时候。板栗园中老树虬枝，黄叶随风飘落，铺满一地。树上的板栗开始成熟，有的青黄色的刺壳已经裂开，露出诱人的棕红色果实。当板栗颗粒陆续从树上果壳里掉落下地，砸在落叶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收获板栗的时节到了。

收获板栗分为捡自然落果和“打板栗”两种方式。捡自然落果是我们孩童的主战场，不要小看捡板栗这件事，它时效性很强，板栗落地后要及时捡，否则，日晒雨淋，颜色变深，影响品质，时间稍长，甚至霉烂变质。所以，捡板栗时节的风声雨声，也就成了捡板栗的号角声。

寨上早已约定俗成，无论哪家的板栗树，只要板栗成熟自然掉落在地上的，谁都可以捡，谁捡得归谁。无疑，捡板栗便成了我和小伙伴们既好玩又实惠的重要活动。

捡板栗要带上必要工具。一般去捡板栗得背上背笼，提一只撮箕，拿上用竹片制作的一尺多长、二寸多宽的夹子，带上装板栗的袋子。

我和小伙伴们最爱去板栗园捡板栗，时间一般是在上学前或放学后。我们弯下腰，寻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板栗，它们有的裹在刺球中，有的已脱壳而出，光滑圆润地躺在枯枝落叶间。我们将板栗一颗颗地捡进口袋里，将板栗球小心翼翼地用夹子钳进撮箕里。那些刚落地的板栗，外壳是温润的深棕色，甚是好看。忍不住用嘴咬破一颗，顾不上剔除紧贴着果肉的褐色内皮，放进嘴里咀嚼，脆生生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甜之气，那是山野最本真的味道。我们捡一颗，吃一颗，直到饥饿感消失，才将捡起的板栗放入口袋里。捡的板栗球，还要费些劲，才能取出板栗籽。最简便的取籽办法是将板栗球置于硬地或平石板上，直接用脚下的鞋底板反复揉搓，将其刺壳搓破，实现壳籽分离。那时，我们无胶鞋穿，基本是穿草鞋，用脚揉搓板栗球稍不留神就会让球刺扎穿草鞋刺痛脚底。虽然疼痛，但也乐此不休。在板栗园里搜寻一遍后往回走，总还会有新的板栗掉落下来，特别是遇上秋风秋雨，板栗会不断地坠落在枯黄的落叶上，这就会让人流连忘返，老想一遍一遍地回头搜寻，又一颗一球地捡拾。

遇上星期天或节假日，我也会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大山中捡板栗。山林归集体，野生板栗谁采谁得。我们去大山里，不仅可以采摘捡拾板栗，若运气好，还可能碰上八月瓜、猕猴桃、枞菌、野蜂巢等山珍，既可亲近自然，好玩好耍，又能享享口福。在山里捡板栗，中午饿了，就烧板栗吃。大家一起捡些干柴，堆码在荒坪里生火，将采摘的尚未开裂的板栗球扔到火中烧烤，等到刺皮焦煳后，一股香味窜出，用竹夹子钳出，再放到地上用脚一蹭，白生生的嫩栗籽带着热气就蹦了出来，就热剥食，香糯满口。若采摘有未裂口的八月瓜，也放入火中烧熟，同板栗搭配食用，那就是一顿美食了。

板栗树高，木质又很脆，枝条容易折断，人们通常用长竹竿把板栗从树上打下来，到地上捡。这种采收板栗的方式，俗称“打板栗”。打板栗一般是男人们的工夫，他们或站在地上或爬上树枝，手中挥舞长长的竹竿，对着枝头上的板栗球使劲地敲打，板栗球就会掉落在地上。而捡拾地上的板栗很多时候仍然是孩童们的工夫。每年家里的板栗都是爹负责打，我和姐姐负责地上捡。

打板栗是要把握好时机的。爹告诉我，板栗球由青转褐，有一半左右裂口露籽，是收获的最佳时期。打得过早，嫩籽多，品质差，打得过迟，落籽多，损失大。现在我还记得有一次跟着爹打家里那蔸油板栗的情景。那蔸油板栗在一坵田角边，树高二丈多，枝繁叶茂，板栗球扁椭圆形，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爹站在板栗树下，提醒道：“站远点，等会儿板栗球掉下来砸到身上，刺扎人可疼了。”他举起长竹竿用力向枝头上的板栗球打去，只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个个板栗球像雨点般落了下来。站在地上打不着树上更高更偏地方的板栗球了，爹就爬上树，背倚树干，脚踩树桠，手持竹竿，击打枝头，把能及范围内的板栗球一一打落在地。爹下树后，我们走进树下一看，一个个或青或黄或褐的板栗球铺满一地，有的已裂口籽已脱落成了空球，有的球已裂口但籽还在球中，三粒籽居多，也有独籽和两粒籽的，散落在地上的板栗籽乌黑发亮，圆润饱满，讨人喜欢。我们拿起竹夹，一袤袤地将板栗球和板栗籽捡进撮箕里，撮箕捡满了倒进笮笼里，直到基本捡净为止。这种从树上打下来的板栗，其品质没有自己从树上自然掉下来及时捡拾的板栗好。捡回的板栗球，先在堂屋里堆放几天阴干，待爆口后，取出板栗籽。没有爆口的，将板栗球用脚搓开，其中嫩点的板栗籽不经放，得赶紧吃。

板栗食用方法很多，可鲜食，可熟食。鲜食时将板栗在通风的地方晾几天，变成蔫板栗，板栗内微起皱纹，内皮易剥，吃起来更有韧性和甜味。熟食可烧、可炒、可蒸、可煮、可炖等，可单烹，也可同其他食材搭配使用。最简单的是火煨板栗。先将一定量的板栗挨个剪一小口，再埋入火坑中滚烫的火灰里，不多时，待一丝丝香气透出来，便用火钳扒开火灰夹出其中的板栗，放在地板上稍微冷却，拍掉果壳上的火灰，剥出栗仁，芳香四溢，一口咬下，粉粉的、甜甜的、香香的，真令人陶醉。我最喜欢吃俺娘做的炒板栗。她麻利地在清洗好的板栗背上切上一刀，再放入存有少量水的铁锅中，用大火将水烧干后，转入小火或文火慢炒。待板栗外表泛起光亮，栗仁不再冒气，一锅美味便成。刚炒好的板栗很烫，有时心急难耐，就会趁热剥开栗仁，这时就得施展灵活的倒手功夫，让那发烫的栗仁在两只手中来回调换。当带着温度的果仁入口，只需稍加咀嚼，香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绽放。板栗炖鸡是俺娘的拿手好戏。先将鸡肉洗净切块，加入姜和盐腌入味后，在灶锅里用山茶油将其炒至变色，转入水沸的鼎罐里，再放入剥好的栗仁，文火炖半个钟头即可出锅。鸡肉鲜嫩，板栗绵糯，汤汁稠浓醇滑，甘甜可口。

离家乡久了，每到秋凉，便格外地想念那一口热乎乎的板栗香。城市里炒板栗的也很多，那香味被风一吹，能飘出半条街去。有时我也禁不住会买一包，味道甜糯，但我总觉得还是缺少点什么。想来想去，可能是少了家乡的阳光雨露，少了儿时玩伴的嬉闹，少了那火塘里的烟火气，少了俺娘在灶屋里忙碌时那一声声温情的呼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