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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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判断标准很简单:我不记得刚刚吃过的那顿饭,有具体的桌面细节和舌尖感受,我只能确认,我刚刚吃过了一顿饭。
我说的“感受”,不是“辣”或“咸”那种笼统的感受,而是“青椒味炖进水豆腐里的清澈”,或者“辣椒炒肉放一点点猪肝的神奇魅力”,或者“米饭边缘有一点带腊肉香的锅巴”等等。
大多数人想不起来了。因为我们吃饭的“伴游”,从家人变成了手机,从交谈变成了信息流。食物沦为背景噪音,我们像给汽车加油一样,给自己灌入卡路里和营养素。我见过最极致的场景,是写字楼下的便利店,白领们用五分钟完成“咀嚼—吞咽—刷卡”的全流程,像完成一个枯燥的生产线动作。我们似乎集体签署了一份协议,同意将“吃饭”这项古老仪式,从生存质感体验降级为生理维护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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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人不仅在好好吃饭,还把做饭到吃饭的全过程都意义化了。
我认识一位“白骨精”(女白领),叫阿飘。她的反击,是从一盘番茄炒蛋开始的。
那是她连续加班的第N周,深夜觉得饿了,本想点外卖,但鬼使神差地打开冰箱,发现两个番茄和三个鸡蛋,于是她开火倒油,结果是,她坐在地板上,对着那盘不堪入目的东西,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它难吃,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养活自己的能力都变得如此陌生。
第二天,她做了个决定:每天再忙,必须为自己做一顿饭,并拍照记录。
变化是缓慢发生的。第30天,她炒的青菜终于翠绿不发黄。第90天,她掌握了红烧肉肥而不腻的糖色临界点。第180天,她开始根据心情调味——“今天有点郁,就多放点醋,解一解。”
她的社交媒体展示变成了一本“厨事修炼日记”。粉丝问她是不是要转型美食博主,她说不,“我在重建我和这个世界的实体连接。”对她而言,切丝时刀刃与砧板碰撞的笃笃声,比任何App提示音都更能让人安心。她在意义化厨房里的每一分钟,实质是在为自己被像素和代码充斥的生活,抢夺回一块不容侵犯的物理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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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我们需要意义化吃饭?
是因为隐约害怕“失去存在意义”,从而自觉不自觉地将做饭吃饭定为“存在锚点”。
阿飘的“厨房日记”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戳中了一种广泛的现代性焦虑:存在的虚无感。当工作产出是一份随时可被修改的PPT,社交是一串可被删除的点赞,连记忆都能存储在云端——我们靠什么来确认“我”是真实存在且有分量的?
做饭吃饭,提供了一个性价比最高的存在感解决方案。
它无法被完全虚拟。你必须亲自挑拣处理食材,并根据即时判断预想它们变成菜的样子,你必须亲身站在灶台前,承受油烟的熏燎,有序地调动一套个人的、物理的系统:火大了会焦,盐少了就寡,时短则难断生,煎好的鱼要从锅沿倒进开水而不是冷水并盖上锅盖焖煮几分钟,鱼汤才又白又浓……这种不容分说的真实,在一个人人皆可编辑、解释、甩锅的现实世界里,成了最后的真理标杆。
更关键的是,它完成了一个从无到有、从生到熟、从饥饿到饱足的完整创造闭环。在这个闭环里,你是绝对的导演和主角。当外部的宏大叙事让人无力,一餐饭的完成,就成了我们能握在手中的、最小的但确凿的成就。我们在厨房里挥刀掌勺,对抗的并非饥饿,而是自身存在的轻飘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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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看似不再好好吃饭的世界,其实暗涌着好好吃饭的磅礴浪潮。
看看这些细节:售卖土锅、砂锅、不粘锅的店铺在电商平台悄然增长,买家评价里写着“用这个煮粥,米油都熬出来了,是小时候的味道”。各种“本地食材直送”小程序涌现,人们愿意为一份标明“清晨采摘”但价格翻倍的青菜买单。城市角落里,“共享厨房”在年轻人中流行,不为省钱,只为找个地方一群人认真地做顿饭、吃顿饭。
最有力的证据,是语言的变化。人们开始用“有锅气”来赞美走心外卖,也开始用抵制不提前告知的“预制菜”来谢绝品质潦草,这本身就是一种集体的味觉乡愁和对工业化饮食的委婉反抗。这股暗涌,是工具理性发展到极致后,情感与本能发起的一场温柔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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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我们还剩下吃饭,可以不被AI和自动化代劳——好好吃饭,势必复兴。
AI可以写出煽情的菜谱,机器人可以精准复刻大师绝活,中央厨房可以保证味道全球统一;但它们无法知道你今天因为想念某人,会在汤里多撒一点胡椒粉。
吃的终极意义,恰恰藏在这些不标准、不高效、不完美的“人性误差”里。这些误差,构成了记忆,构成了情感,构成了我们称之为“家”和“生活”的味道。
因此,“好好吃饭”的复兴,本质上是人的主体性的复兴——为我们在数字时代的生存,开垦出一片温暖、实在、充满滋味的生命自留地。
所以,阿飘的非理性,不过是用最朴素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从虚无的边缘打捞上岸。
我的湘西有一句谚语:雷公不劈吃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