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爽
随笔集《不要怕》是刘年首部非虚构作品集,作品以旅途所见所感、成长经历与故乡山水人事作为创作源泉,展现他对生命最真实的感受。书名“不要怕”定下了随笔集的情感基调,作者以饱含韧性的文字展现其悲而不屈的生命哲思,为读者带来直面生活的勇气。
个体境遇的困顿感知
《不要怕》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而是以质朴的意象与简洁的文字记录饥寒、漂泊、离别等生存困境,展现了作者对生活、对人生的沉痛感知。对个体生命的真切体验,根植于他充满痛感的底层生存轨迹,从水泥厂机械维修工到各种小商贩,从肉身困顿到精神孤寂,呈现了一个行吟者的悲怆底色。
(一)生存痛感的直接抒写
在随笔集《不要怕》中,读者可以了解到作者本人艰难的生存境遇。毕业后,刘年被分配到广东的一个乡镇水泥厂工作,嘈杂的环境、繁重的工作、人情淡薄的职场氛围,不仅给他带来了肉体上的疼痛,也带来了精神上的苦痛。在狭小的水泥厂,他要做繁重的体力劳动,他的尊严在日复一日的漠视中逐渐被消解,这段水泥厂的工作经历是他生命疼痛的起点,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底层个体被驱使、被漠视的生存艰难感。后来,刘年辞去水泥厂工作,回到家乡做过各种各样的小商贩,在空闲时间进行诗歌创作,他的写诗梦想在他人看来是“不务正业”,连亲近的人也无法理解,甚至会被他人嘲笑。后来他又在《边疆文学》做编辑,一如既往地拼命工作,从初审、排版、校对到进厂印刷,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他的心血,但他遭受了很多不理解,开会时被拒之门外……作者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伤疤袒露在读者面前,以直白的语言描写其艰辛的生活历程,赋予作品以震撼人心的真实感,这种真实,跨越了文字与读者之间的屏障,直抵人心、引发共鸣。
(二)精神世界的孤独凝视
在随笔集《不要怕》中,读者可以感受到作者精神上的苦痛。“继续走,就这样走,一个人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刘年的漂泊生活是孤独的、悲苦的,他将这些感受融入创作之中,因此,“孤独”“悲凉”“荒凉”这样的字眼和意象不断呈现在作品中。作者的孤独感并不是短暂的,而是长久存在的,即使是在家乡这样温暖的港湾,他仍然感觉到孤独。他将抽象的孤独情绪转化为具体可感的生活行为,涵盖了谋生、社交、情绪宣泄等日常情景,这种孤独是贴地的、琐碎的,映照出普通人生活的无奈,暗合了现代人身处人群、心却独行的精神境遇。他以冷峻的白描笔触描写寒冬山景,“褪去叶子的树木”是自然褪去浮华后的本真面貌,而“悬于枝头的鸟窝”是在极致荒凉中留存的一丝生命火种,恰如人生困境里微弱却不曾熄灭的生之执念。他将自然的枯寂与人生的本质直接勾连,揭示人生的本质是褪去浮华后的原本状态,也劝慰世人要有直面困难的勇气。“等我抵达城外,落日的盛典已进入尾声。停车,坐在高高的草丘上目送太阳落山,主题由大地转向了天空。色彩更加浓郁厚重,画面更加简洁入心,光明将逝、一切不可挽回的悲壮和我的伤感形成了强烈的共鸣。”他将自然景观的苍凉与个体生命的伤感勾连,作者的伤感不再是单一的情感宣泄,而是升华为对时光、生命的沉思。他在孤独的行走过程中,外在环境的苍凉与空旷以及内心的孤寂悲苦被无限放大,他对生命孤独本质的感受极为真切,极易唤起读者深切的情感共振。
坚韧独行的诗意吟唱
“行走,几乎成了我的人生主题。”刘年从湘西永顺走向大江南北,他以摩托为马、行游天下,穿越大兴安岭、额尔古纳河、巴丹吉林沙漠、海南岛、滇藏线、川藏线、新藏线、羌塘无人区等地。远离现代化都市,走向狂野与乡村,目光所及是最真实的自然风景和辛勤劳作的底层群众。虽然行走的过程中充满了各种艰辛,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个过程是充满诗意的。他在旅途中感受到了自然与底层群众的生命力,他的悲伤情绪被大自然接纳和消解,内心归于平静。
(一)荒野行路的孤绝坚守
路途并非一帆风顺,氧气稀薄的高原、荒无人烟的沙漠、深不见底的悬崖、漫天飞舞的雪花、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无边无际的黑暗随时可能让刘年倒下,他在恐惧的伴随下坚韧独行。“坡陡,公路贴崖盘旋。帕米尔群山都在对面,没有树,没有雪,没有鸟,连草都很少,一眼望去,林立的山峰,或直上云霄,或深不见底,或迎面而起,或柱立天际,相形之下,修路人如蚂蚁,大货车如甲虫。在大自然面前,生命越渺小,越让人觉得悲壮;越渺小,越让人肃然起敬……”他以白描笔触勾勒出库达地坂的荒凉图景,空间的壮阔与生命的渺小形成鲜明的对比,既渲染了路途的艰险,也展现了人对大自然的敬畏。在氧气稀薄、深不见底的悬崖这样危险的环境里,刘年身体不适仍然坚持骑行,构成了自然伟力与个体意志的强烈张力,凸显了刘年“坚韧独行”的精神。书中很多地方都写到了骑行路途中的艰险,与皮卡车擦肩而过、差点冲进血色的澜沧江、头颅大小的落石砸在身旁等。作者以极致写实的场景铺陈、细腻的心理描写、贴切的意象渲染出旅途的艰险,展现了他对自然的敬畏和自己的“坚韧独行”精神。
(二)山川草木的温柔滋养
作者多年来一直热爱大自然并反复地深入大自然,他亲眼看到了雪山、湖泊、沙漠、荒原、悬崖、村庄、落日、星空等自然景物美丽的模样,并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张力。“阳光、天空和迎面而来的风,都会变得非常纯净,云最厚处较暗,是赭石色和深灰色,往落日处渐轻渐薄,渐鲜渐亮,土黄、橙黄、橙红,到边上,又是嫩黄,最边缘处,是耀眼的金黄。”他描写自然并非是生硬地描摹,而是运用由深到浅、由暗到明的渐变色彩描写落日与晚霞,让自然景观具有层次感和动态感。赭石色和深灰色过渡到橙黄、橙红,由灰暗转为明亮,恰似一种生命的苏醒,暗合了作者在自然中获得的精神慰藉。“粮食成了颜料,灰黄的玉米、粉红或深红的高粱、金黄的小米、明黄的黄豆、雪白的燕麦、翠绿的莜麦、黄绿相间的向日葵,将大地装饰成一块块色彩艳丽对比鲜明的条纹布……我像个丰收的农民一样,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厚重而成熟的秋天里,没有一粒粮食是我的,但一望无际的美,全是我一个人的。”这种对色彩的精准捕捉,源于作者对自然景物细腻的观察,也源于他对自然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敬畏。自然景观成为了承载精神力量的载体,独行中的疲惫与内心的烦闷被消解,作者在此刻获得了精神上的丰盈。
深沉厚重的人文关怀
“优秀的诗人,当是一个好老师、好巫师、好医师,当为天地立心,为万物喊魂,为众生治病。”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乡土众生的生存图景,又从凡俗日常中提炼哲思,以坦诚的生命体悟消解恐惧的重量,为读者带来温柔而坚定的精神慰藉。
(一)乡土众生的温情关照
作者以诗人的深情接纳众生的脆弱,让那些沉重的生命在文字中得以安放,让乡土众生的善良和坚韧被看见,彰显出他的悲悯情怀。他将笔触伸向底层边缘的弱势群体,用文字呈现他们的生存图景以及人性光辉。他写贵州小镇居民的生活:“贵州的这个小镇,记不得名字了,正在赶集,处处有让我流连的陈旧与落后。有卖草药的人、卖烟叶的、剃头匠、铁匠、算命的……”“陈旧与落后”并非是作者的偏见,而是藏着他对原生态生活的珍爱。他写敬爱的父亲:“结果,他的余生是在大西街度过的。每天拖着板车,拖着城北社区的生活垃圾,晃着铜铃,招摇过市。有一次,看到他捉鱼一样,在汹涌的人流中,捉乱窜的塑料袋。”一连串的动作描写展现出父亲工作的辛苦,映射出个体在生活重压下的艰难。刘年关注民生,将笔触伸向底层群众,写他们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描写他们在生活重压下的艰辛,展现了他们直面生活的勇气。
(二)凡俗日常的哲思劝慰
刘年坦诚自己的胆怯——怕死亡、怕无常、怕失去、怕幻灭、怕越来越快的时间,这种对人性弱点的赤裸剖白,让读者看到“害怕是本能”的普遍真相。基于这些恐惧,作者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出通透的生活哲学,给予世人以劝慰。“对于一个在高速变化的时代里要不停地工作一停下来就心慌意乱就怀疑焦虑甚至恐惧的人来说,心安非常重要,意味着天空和世界不再摇摇欲坠,意味着生命和时间,暂时还是可以相信的。”他对幸福的理解是这样的:“一个棒棒糖,放在兜里可以开心一天,含在嘴里又可以开心小半天,那可是真正的开心、没有杂质的开心,严格意义上讲应该就是幸福。”这些句子是作者脚步丈量的真知,是悲欢交织的馈赠,是人生体验的结晶,句句震撼人心,令人回味无穷。
“或长,或短,或半真;或写生活,或写行走,或写故事,或写情感,或写观点,或兼而有之——这本看似芜杂的书,其实只写了两个字:生命。”在芜杂表象之下,本书始终贯穿着一条精神主线——对生命的凝视、体悟与礼赞。作者刘年以亲身经历为笔,以生命哲思为墨,将人生旅途中的所见所感,都熔铸为一句质朴而有力的劝慰——“不要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