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健 摄

黄文渊

冬至过后，凤凰古城便浸在了初冬的清润里。晨雾如轻柔的白绫，缓缓裹住沱江两岸的吊脚楼，青黑瓦檐缀着细碎的霜花，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身为土生土长的凤凰人，我总爱在这样的清晨踏霜而行。看古城从沉睡中慢慢苏醒，每一步都踩在时光的褶皱里，每一眼都盛着刻进骨子里的眷恋。

沱江是古城的魂，初冬的江水愈显沉静。褪去春夏的澄澈碧绿，此刻如浸染了墨色的绸带，自北门城楼蜿蜒向南，映着两岸错落的吊脚楼。木质的楼身被岁月磨得发亮，临水的廊柱斜插江中，柱脚缠着几圈青苔，在微凉的水汽中愈显苍翠。雾霭中，一叶乌篷船轻轻划过，船桨搅碎了水中的倒影，也搅碎了晨的静谧。艄公的号子低沉悠长，穿雾而来，与对岸传来的苗歌小调交织在一起，这熟悉的旋律，从儿时听到如今，早已是刻在耳畔的乡音。江边的石阶上，洗衣的阿婆正弯腰捶打衣物，木槌敲击石板的“梆梆”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古城亘古不变的脉搏。

沿着沱江岸边的石板路缓步前行，青石板被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枯黄的落叶和湿润的泥土。街巷两旁的店铺陆续敞开木门，竹簸箕里晒着刚收的腊鱼腊肉，油光锃亮，香气诱人。转角处的老茶馆里，炭火盆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壶底，“咕嘟咕嘟”的水声里，飘出淡淡的毛尖茶香。几位白发老者围坐在一起，喝着茶，用带着凤凰口音的湘西话聊着家常，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驱散了初冬的微凉。我熟门熟路地走进茶馆，老板娘不问便端来一杯温热的姜茶：“阿妹，天凉，喝点暖身子。”这份熟悉的关怀，如炭火般熨帖人心。

初冬的凤凰，最是藏得住时光的韵味。虹桥横跨沱江，木质桥身在岁月的侵蚀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桥栏上的雕花虽有些斑驳，却依旧精致。站在虹桥上远眺，雾气渐散，远处的南华山层林尽染，枫叶红得热烈，落得从容，与古城的青瓦白墙相映成趣。桥下的江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贴着水面低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桥洞里，几位民间艺人正弹唱着古老的湘西歌谣，琴声悠扬，歌声婉转，让人恍惚间觉得时光慢了下来。

穿过狭窄的街巷，来到古城深处的陈氏宗祠。祠堂内，几株老桂树的叶子虽已泛黄，却依旧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的石缸里积着雨水，倒映着屋檐上的翘角，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画。小时候，我常和伙伴们在这里玩耍，祠堂里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石板，都藏着我的童年记忆。如今再次踏入，耳畔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欢声笑语，那些纯真的时光，如同初冬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傍晚时分，雾气又渐渐浓了起来，古城亮起了点点灯火。红灯笼沿着沱江两岸依次排开，倒映在水中，像一串流动的星河。吊脚楼的窗棂里透出温暖的光，隐约能看到屋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身影，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倍感温馨。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眼前的灯火阑珊，听着江水潺潺，心中满是安宁。

在外求学多年，无论走得多远，心中最牵挂的始终是这座小小的古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我的乡愁，是我此生心灵的归宿。

初冬的凤凰，没有春的繁花似锦，没有夏的热烈奔放，没有秋的硕果累累，却有着独属于它的清宁与温润。它似沉静的老者，默默诉说着千年的故事；又像温柔的母亲，用怀抱温暖着每一个归来的游子。我深爱着这座古城，爱它的古朴典雅，爱它的宁静祥和，更爱它融入我血脉中的那份乡愁。

夜色渐深，雾气愈发浓重，古城重归沉睡。沱江依旧静静流淌，吊脚楼依旧默然矗立，静待下一个清晨的到来。

而我，愿化作古城的一粒尘埃，守着这片让我心安的土地，眷恋着这方生我养我的故土。

凤凰初冬，岁月静好；我心安处，即是故乡。